电影《周处除三害》中，有一段让很多观众印象很深的情节：主人公来到一个被包装成心灵净化场所的邪教组织。那里有柔和的灯光、整齐的服饰、温和的话语，也有看似充满善意的拥抱、告解和引导。人们在其中哭泣、忏悔、倾诉，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理解自己痛苦的地方。
《周处除三害》剧照
其实，现实生活中其实也有类似的情况，某些“灵修”或“身心灵培训”项目也会选个灯光昏暗的房间，一遍又一遍地缓缓播放音乐。
“导师”让大家闭上眼，感受身体里的能量流动。几分钟后，没准就有人开始哭，有人说手心发热，有人说感到太阳穴酸胀，甚至有人说觉察到了自己肚子中有“脉轮”。
为什么只是闭着眼听了一些音乐，就会有如此真切的感受呢？为什么有些人会对“大师”的话深信不疑呢？
为什么“灵修”时真的会有“不一样”的感觉？
从身心体验的角度上讲，这些感受本身可能都是真的。人的情绪和身体的确会对环境、注意力、呼吸节奏、群体氛围和外界暗示作出反应。如果足够安静，很多平时容易被我们忽略的东西，比如心跳节律、肌肉酸胀、眉头的紧张，也可能变得特别清晰。
不过，还有个更需要警惕的问题——“导师”是怎样解释这些真实的感受的呢？
要是他说哭泣、头晕等是“业力清理”“能量启动”“宇宙回应”的结果，就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了！许多灵修类、能量疗愈类、伪心理成长类培训很少一开始就表现出对于人的明显操控，反而恰恰擅长先用上面的套路把人拽进“能量”“宇宙”“轮回”等等大词儿构建起的空中楼阁，来建立“导师”和“组织”的权威。
那为什么“导师”的话听上去就是很有道理呢？这可以从几个常见的心理机制说起。
1、巴纳姆效应
首先便是“巴纳姆效应”，它指的是人很容易把模糊、笼统、适用于大多数人的话，误以为是专门说给自己的。
比如这句话：“你这个人虽然挺爱跟人打交道，但有的时候就是想有一点自己的空间”——是不是很准？
虽然它听上去很有针对性，但其实十个人里九个半都这样。倘若这句话接在提问、“摸骨”“共感”等一系列操作之后，还会更有说服力。
“巴纳姆式话术”就像洗浴中心准备的均码浴服，基本上谁都能把自己塞进去，它不会给出清楚、具体、可核验的信息，却能让人产生强烈的贴合感。
心理学家福勒在 1949 年做过一个经典研究，他让学生们完成了一份人格测量表，并在一周后给每个学生发了一份看起来像专门为他们写的人格描述——学生并不知道，所有人拿到的其实都是同一份人格描述，这些句子来自报摊上的占星书，跟我上面说的那句话大差不差。
随后福勒要求学生们评价这些陈述有多准，而结果显示，基本上所有学生都认为这份测量工具质量相当不错。
说回“灵修”的场景，巴纳姆效应甚至还会跟某些“黑话”联动起来。比如那些导师：
不说你敏感，会说“你的能量场很细腻”；不说你压力大，而是说“你有很深的业力”；不说你最近没啥安全感，说的是“你的心轮需要打开，让更多的人进来”。
这些说法听起来更神秘，也更私人化，可只要稍微一琢磨，就不难发现它们仍然很笼统。很多成年人都有生活压力、人际矛盾、职业遗憾、亲密关系上的困扰和自我怀疑，只要这个“浴袍”足够肥大，灵修的参与者就很可能自发地往里钻，而这也正是许多操控关系的起点。
2、确认偏误
在巴纳姆效应之外，“确认偏误”也会让人不知不觉就跟着“大师”的话语跑偏。确认偏误指的是，人们在寻找证据或解释证据时，会偏向自己已经有的信念、期待，或者当下正在相信的假设。
假设你们单位的小李以前有一次开会迟到了，你心里形成了一个印象：“这个人做事不靠谱。”
后来你和他一起合作时，一碰见他信息回得慢，你就容易觉得：“果然不靠谱。”
但与此同时，你也可能会忽略一些相反的信息，比如他其实经常加班把任务补上，或者好几次提前完成了工作。直白点说，就是观点跑在了证据前——自己是个榔头，瞅什么东西都觉得是钉子。
这个机制本来存在于很多日常判断中，可一旦跟“灵修”这类场景沾边，它会变成“一信再信、越来越信”。
就算“大师”没在身边，头晕了，也觉得是“能量”作祟；疲惫了，则认为又需要做“深度清理”；碰见了什么巧合，则感觉是宇宙的某种“显化”——全然不考虑这些事情完全可能存在更符合常理的解释。
还有一点，就是群体氛围会加速确认偏误。很多“灵修”需要集体进行，往往也是因为被蛊惑者容易互相背书，有的参与者一旦在现场听到别人分享自己看见玄妙的光芒、感到手心发热，就会更努力地搜索自己的相似感受，逼着自己去“共感共鸣”。
《周处除三害》剧照
为什么有人会对“导师”的话极为上头？
接下来，我们再看看“导师”们挂在嘴边、玄而又玄的话语怎样制造了“大师效应”。
有心理学家让实验对象阅读一些语法通顺、词汇华丽、听起来很有深意，但实际上缺乏明确含义的句子，并请参与者评价其深刻程度。研究发现，有些人确实会把这类句子评得比较深刻。
这构成了“大师效应”的心理基础，读者或听众一旦没有真正理解表达者阐释的某些内容，不太倾向于认为对方表达有问题，反而容易因为受环境、外界影响，把“我没懂”判断为对方的高深。这在灵修场景里非常常见。“大师”说得越模糊，越容易被信徒理解成深不可测。
灵修类话术中常见的“能量、频率、业力、丰盛、高维、清理、显化”，往往就具备这样的特点。
它们听起来非常明确，但具体指的是什么又往往非常模糊。比如“频率”，它究竟是一种物理概念，还是一种情绪体验，抑或是某种命运的牵扯？大师从不明示，恐怕是因为大师自己也搞不太清楚。
这些词义越不稳定，解释空间越大，相对应的导师权力与影响力也就越大——靠这些词汇，所谓“导师”对学员、弟子的行为与心理的解释、掌控、操纵也就越发严重。
其实许多冥想、瑜伽、呼吸训练，都可以作为科学的放松、运动或注意力训练来使用。我们讨论所谓灵修的风险，并不等于否定所有身心练习。真正需要警惕的是，有人恶意地把正常的身体反应、情绪波动和心理暗示，包装解释成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。
如何避免被有心之人“精神控制”？
真正的支持，会让一个人更有能力去好好地生活，而操控性话术，则会让人越来越依赖某一个具体且居心叵测的人或组织。
如果身处关键时刻，可以尝试问问自己四个问题：
第一个问题：他说的究竟是什么？
比如说，大师说的“能量”具体指什么？是生理感受、情绪状态、物理能量，还是一个比喻？如果对方说的能量能被感知，却说不清楚，一会儿是身体反应，一会儿又是命运中的力量，那就要提高警惕。概念可以复杂，但不该漂移。
第二个问题：他的说法在什么情况下不成立？
如果大师的讲法怎么说都对，那就很可疑了。比如说，你舒服了，跟能量有关，你难受了，跟能量有关，你平平常常不舒服不难受，那也是跟能量有关——因为你没有找到跟能量共鸣的位置。这种怎么说都有理的，其实最没道理，因为真正合理、有价值的解释，往往都存在边界，有适用的情况，也有不适用的情况。
第三个问题：他是不是总把问题推回到你身上？
如果“导师”在给你的开解中，总说是你还不够虔诚、内心的抵抗太强、还需要“频率升级”，那也很值得警惕。
毕竟在人际关系中，如果所有问题都由一方承担，恐怕权力就会始终由另一方掌握，这其实是一种很危险的信号。健康的相处模式往往有边界、反馈和责任上的分担，只有具有操控性的关系才会常常把失败归于被操控者，这样才能让大师保有权威的形象。
第四个问题：他这么说，究竟想让你干什么？
如果大师一顿开悟，落点在让你继续花钱、建立服从于他的关系、切断跟自己的家人或朋友之间的关系，甚至放弃对于疾病的科学医疗方案，我建议你扭头就走。
总之呢，人在某些场合、环境中会产生平时没有的身心感受，这并不奇怪。但更重要的是，我们需要把感受本身和对这种感受的解释分开来看。
有时候感受好，我们自然可以通过有效地学习，来在日常生活中追求更多的类似感受，但这份感受之所以存在，我们一定要清晰判断——它是否真的证明了所谓宇宙能量、业力、显化或什么高维的通道？搭配着这些感受出现的解释，很可能是歪嘴和尚念经，存在着不可告人的目的。
参考文献
[1]Pennycook, G., Cheyne, J. A., Barr, N., Koehler, D. J., & Fugelsang, J. A. (2015). On the reception and detection of pseudo-profound bullshit. Judgment and Decision Making, 10(6), 549–563. https://doi.org/10.1017/S193029750000699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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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]Nickerson, R. S. (1998). Confirmation bias: A ubiquitous phenomenon in many guises. 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, 2(2), 175–220. https://doi.org/10.1037/1089-2680.2.2.175
[4]Forer, B. R. (1949). The fallacy of personal validation: A classroom de
monstration of gullibility. Journal of Abnormal and Social Psychology, 44, 118–123.
策划制作
作者丨叶壮 心理学者、中国心理学会成员
苏静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
审核丨郑爱明 江苏健康研究院心理健康与研究中心主任
樊春雷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员 中国心理学会会员
王利刚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员 中国心理学会心理学普及工作委员会主任委员
策划丨张林林
责编丨张一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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